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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中国,婚姻是很昂贵的事

浏览次数: 日期:2015年5月7日 08:19

在中国,婚姻是很昂贵的事

 

叶倾城   5月7日

 

我有个远房堂叔,我从来没见过,父母称他是“某堂哥的幺幺”,幺幺是老幺的意思。幺幺没结过婚,在哥嫂家里过活,晚年跟着侄儿们,多少要看晚辈脸色过日子。

 

我长大到一个地步,对所有人的生活都好奇,幺幺的独身终老,听来仿佛跟热烈的燃烧、绝望的心碎有关,是白茫茫的五十度灰。

我问我爸:“幺幺为什么没结婚?”

我爸答:“因为他是老幺。”

我大惊:“为什么老幺就不能结婚?”湖北还有这风俗?刷一下,所有哀惋凄艳的故事,万马奔腾而来。我眼睛都亮了。

哦,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。我爸说:农村结婚开销大,至少每个儿子得有一幢房子,所以娶个儿媳妇,做上人的要剥一层皮。到最后一个儿子,父母已老得只剩一把骨头,刮不出油来,也不可能指望兄嫂们给他置房子备聘礼,成为老光棍,很自然。

就这么简单?我不能相信。

是的,就这么简单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资料图:河北省涞源县,有超过百位孤寡老人至今未婚。这些贫困村里的老光棍们,因为各种原因不曾结婚。图片源自腾讯新闻《活着》专题“村里的老光棍”。)

 

 

忘了是哪一年,我跟着我妈断断续续看电视里演的《苍生》:故事发生在1980年代初期,二十七八的留根,一直说不上媳妇,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贤惠的好姑娘,姑娘什么都不要,就要一块158元的手表。为了这块表,留根打算去做贼,幸而中途打消了主意。最让我心酸的一段,是赵丽蓉演的留根妈,为了给儿子结婚筹钱,不得不去色狼和尚庙洗被子,忍受着和尚们的性骚扰,满腹委屈不能哭出来。

最终筹到了表,姑娘嫁作这家的大儿媳妇,圆满了是不?可是弟弟又要结婚,赵丽蓉想给二儿媳也送上一块表。一块表已经用尽这家所有的财力,第二块是妄图在石头上挖出黄金了,于是她开口向大儿媳妇“借”那块送给她的表,可是大儿媳已经把表给了自己的弟弟结婚。古有二桃杀三士,今有一表两兄弟,一边是从小带大的亲弟弟,一边是也一样人高马大的小叔子,她是姐姐也是嫂子,要么辜负手足要么对不起婆家,最后,她,心一横,决定去死……

后来我专程找了浩然的《苍生》原著来看,厚厚一大本,反反复复,看了一个暑假。

 

 

我从来都知道,在中国,婚姻是很昂贵的事。有我的长辈、邻居、身边人、朋友们的道听途说,也有文学:萧红、赵树理、老舍、沈从文、曹乃谦,还有后起的电影:《被爱情遗忘的角落》,说的是上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,山村的换亲、彩礼、买卖婚姻;还有一部不记得名字的电影,发生在上海:三代数口人睡一间房的几张高低床上,小儿子新婚之夜,所有人都自觉早早上床、放蚊帐、脸朝墙壁不言不语……

 

 

我一向庆幸赶上好时候,不用被换亲——不就是以物易物吗?女人也是器物之一种;不用像女奴一样被拍卖,哪家出更高的聘礼,老爹就嫌贫爱富把我嫁了。对我来说,婚姻仍然很贵,但这贵已经不在金钱上。所以当我看到这样的话:“爷爷娶奶奶只用了半斗米,爸爸娶妈妈只用了半头猪,而我结婚却要了爹娘半条命!”嗤一声笑出来。再不了解中国,总归看过贾平凹吧,他说过:“农民一生三大事就是给孩子结婚,为老人送终,再造一座房子。”一生大事只需要半斗米?可能吗?

还有人豪迈回忆:“我是六十后,结婚就是把被子抱一起就行了,标准裸婚。”被子总得铺在床上吧,床总得在房子里吧,不能因为房子是单位分配、不需要花钱,就忘了它其实是昂贵资源,万金难买。

我自己的父母,大学毕业就结婚——这是受单位欢迎的行为,只用准备一处房子就行。我的第一个家,曾经是工厂仓库,但好歹是遮风蔽雨的地方,可以容六口之家过小日子。

那些没单位分房子的人呢?所谓的大集体、街道待业青年。农村能自己建房,城里有平房的人家能往上翻盖,没平房的或者外来人员,真是无立锥之地,商品房完全没有,有钱也没地方买去,当然本来也没钱。严歌苓有篇小说,说的就是入夜后的公园,年轻人拿床单把草丛一围,结婚证就往树丛上一挂:OK,幕天席地了。

 

 

你愿意租胶囊公寓还是去公园?你觉得有价格的商品房和无价之宝的单位分房,哪个更贵?

 

 

如果你需要故事,我多的是:

一位朋友的长辈,成分不好,一直在街道上做临时工,快四十岁才娶了一位耳聋的妻子。——你可以质疑:都这么穷为什么还要娶残疾人,给自己雪上加霜吗?我会答你:何不食肉糜。

他当然没房子,求爷爷告奶奶,最后一位工厂门房怜悯他,借出几平方米给他搭高低床。他就在狭小的半间门房里,生炉子做饭洗衣,把儿子带大。

前几年,儿子大学毕业,进入IT业,成为创业先锋,又幸运地找到一位不嫌弃他家里有残疾母亲、要照顾伺候的女孩。他自己当年结婚没花过钱,任何数除以零都是无穷大,对他来说,结婚费用是增加了无穷倍,但朋友告诉我,这位长辈笑呵呵跟他算儿子付首付、结婚的费用,说到“大几十万”的时候,那言若有憾、心实喜之的样子,让他湿了眼睛。

 

 

我完全承认,结婚成本这件事因人而异,任何时候都有人裸婚:中国向来有榜下招亲的传统——朝为田舍郎、暮登天子堂,立刻就“书中自有颜如玉”了。小说里我也读过:考上大学的男生,缴不起学费打算弃学,有女儿的邻居把通知书捡回来:我们供你,你将来不要当陈世美就好。我妈也说:以前农村结亲,越是富裕家庭,越不用花多少钱;越是穷,女家越得要聘礼。

我妈说:“你家富,你也不娶穷家姑娘嘛,两边出钱出力把小两口的生活过好过美。可是你穷,你就得娶二婚的,旧社会女的要不是为了生活,才不想改嫁,你要没饭吃,跟着你饿死怎么办?所以你一定得拿聘礼,人家才能嫁你。”

有没有例外?

有,她有个堂哥,总是很干净利索的。是跟着改嫁的妈嫁到这村来里,穷,没人给他说媳妇。他也不急,在外面割了一季麦,带了个媳妇回来。

是呀,总有人是潜力股,总有人有会说话的眼睛,有让异性跟他上刀山下火海的容颜。但大部分人都是平凡人,面对与处理的无非就是:生存、生儿育女、孝顺老人……林林总总都与钱有关。当我们说“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儿”时,其实就在说:这是两大股东分别出资出人组成的小型企业,而企业,需要启动资金吧。

如何让恺撒归恺撒,让耶稣归耶稣,让婚姻摆脱钱的桎梏?大概只能是邓大人那四个字:“共同富裕。”到中国富有如北欧,进入准共产主义社会,养老养小都由社会承担,而不是全赖家庭,可能就不必讨论结婚成本这事了。只是到那时,还有人结婚吗?

我有一个小朋友在荷兰,一次,老师在课堂上说:她出席过许多婴儿的洗礼、陆陆续续参加过几次葬礼、周围有许多天长地久的伴侣,却已经二十年没见过有人结婚了——除了同性恋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(资料图:《我的父亲母亲》电视剧照,讲述了密实生动的婚姻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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